在花蓮訓練一群外籍華語老師：我正在一條很長很長的教學鏈上

出發前：教華語的進入障礙，比教西語高

到花蓮出任務，連續兩天、10 小時，要訓練十幾位外籍生，回到自己的國家當華語老師。拿到名單，國籍有莫三比克、越南、印尼、臺灣。

我教華語十幾年，西班牙語也是。如果教西班牙語的進入障礙是 6 分，那麼教華語的進入障礙就是 9 分。

華語是我的母語，一切都理所當然，所以要同理外國人學華語的困難，等於是要打掉重練：先忘光、再從零開始重學一次你講了一輩子的語言。

西班牙語是我 18 歲開始學的第二外語，我的學生會經歷的事情，我全部都在成人之後經歷過。自己經驗過、克服過的，教起來是很踏實的。

這群來臺灣學華語的外籍生，能把華語學到接近母語等級、準備回國當老師，都是厲害的狠角色。

現在接課程，我的選擇標準是：

1. 教學對象特別
2. 教學主題我想挑戰
3. 教學地點可以順便讓我換個心情放個小假

訓練老師的課我教了上百次了，但是訓練一群非母語者當華語老師的就沒有很多了，而且還可以順便來花蓮被大海療癒一下，當然來。

10 小時之後：活力滿血的師訓

兩天我連續教了 10 小時的師資培訓課，身體勞累但心靈上活力滿血，是教了什麼神奇的課？

20 歲的一群外籍大學生，已經把中文學到很接近母語者的程度，可以跟臺灣的實習老師們一樣，上臺做教學演練，教其他外籍生中文。

國籍有泰國、印尼、越南、莫三比克，還有四位非常上進的慈濟大學在職人員，暑假來培養第二專長。

看到他們生澀天真的教學技巧＋外國人的外型＋流利的中文上台試教的模樣，有點違和，又同時有喜感，非常吸眼球，會讓我們中年老師看到傻笑的那種，複雜交錯的感受。

我已經好一陣子沒有教師訓教得這麼熱血充電了。

我打從心底佩服這群孩子的 8 個理由

1. 中文在他們的國家，不是必學的外語，他們自己花了很多工夫，大學還沒畢業就把中文學得這麼好。
2. 他們都是費了好一番努力，才申請到來臺灣讀書的獎學金。
3. 獎學金是有條件的，一定時間內，中文檢定考試需要通過規定的級數，否則會被送回國，而且已經使用的獎學金還可能需要返還。他們的經濟能力是很難還出來的，所以根本是沒有後路地在拚命學中文。這麼年輕，扛得住這樣的壓力，心理素質已經同步強大起來了。
4. 現在中文累積到一定的程度了，他們接受了更進階的挑戰：參加華語老師的培訓課程，講師們全部都是用正常語速、像訓練母語者老師一樣的中文，來對他們進行培訓。
5. 我本來以為會有點困難，可能要斟酌用字、放慢語速，但我第一小時觀察後，發現我真的是多慮了。我完全可以把他們當平常來上我師訓課程的臺灣老師，做教學示範、解說教學理論、做教材分析、案例討論，完全沒有溝通障礙，令人驚艷。
6. 兩天的課程，都是前半段我示範某些教學技巧，後半段他們上台演練。他們有好幾位非常認真看待這個試教，第一天課程上完，我只稍微預告了第二天的試教任務，並沒有規定要做些什麼。他們有人竟然自主小組討論了兩小時，超前做好我沒有要求的初版 PPT。還有人晚上去印了要給全班的講義，第二天現場我只給了十幾分鐘的討論時間，他們竟然可以馬上變出講義給全班。
7. 上台教的不是自己的母語，但是真的有模有樣。我要求 PPT 架構，他們有；我要求師生互動的流程，他們有；我對第一組、第二組的修改建議，第三組第四組的馬上就能做出明顯調整。
8. 幾位台灣的教職員也是相當積極討論教學流程，對他們來說上台教母語，心理負擔當然是比較小，但是不能在外國學生面前漏氣的面子也是要顧，他們的用心程度也是讓人忍不住拍手。

眼前這群年輕人，好像就是當年的我

這群學生，的確是蠻大比例回到自己的國家之後，就會投入教學工作，教更年輕的孩子中文，幫助他們未來的學弟妹能夠來台灣求學。

在台下觀察他們的教學，一直讓我想起自己大學時去兒美補習班教小孩英文的那個樣子。熱情、有活力，前輩說什麼 100% 照做，沒有經驗，很用力，很多教學技巧都很生硬，但完全投入，很享受的樣子。

眼前這群正在開始踏入教學的年輕人，好像就是當年的我。

而他們未來的學生，又可能因為他們開始認識臺灣、學習中文，甚至得到來臺灣求學的機會，從此多了一條原本不存在的人生路徑。

我這兩天教的，好像不只是 10 個小時的師資培訓課。

我正在一條很長很長的教學鏈上，把自己這二十多年累積下來的一點東西，教給來自世界各地的一群人。然後他們再帶回自己的國家，教給下一群更年輕的人，繼續讓更多人有機會喜歡上中文、來臺灣探索新的可能。

真正被充電的人是我

很幸運能被慈濟大學邀請參與這次培訓，本來以為是我來替一群年輕老師上課，最後卻發現，真正被充電的人是我。

經營一間語言中心久了，教學這件事外面會慢慢附加上很多外部因素：招生、排課、師資、行政、成本、制度、學生問題……複雜到有時候會沒有餘力去享受「最核心、最單純、我也一直最在乎的事」：好好地當個老師。

這群剛剛站上講台的年輕人，讓我重新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個第一次站上講台、技巧很生澀，卻覺得教書好好玩的自己。

二十多年後，我還在教書。除了教學生，也已經教了十多年的老師。但這一次有點不一樣，坐在我面前的，是一群來自不同國家的年輕人。有一天，他們會回到自己的國家，站上另一個講台，把中文教給下一群年輕人。

二十多年前第一次站上講台的我，大概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教過的東西，會跟著一群來自不同國家的年輕老師，跨過國界，在世界不同的地方繼續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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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曾經帶著我走向世界。二十多年後，我才發現，原來透過語言和教學，我也把一些種子送到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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