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賣的是書，選書賣的是價值觀：我在西班牙四間獨立書店看到的事

最近幾年旅行，我都會花很多時間泡在每個城市的獨立書店。

我喜歡看的其實不只是書，而是：那個地方的人，都在關注什麼？

從書店怎麼設計空間、店員怎麼選書、哪些書被擺在最顯眼的位置，甚至哪些類型的書幾乎完全不存在，都可以看見一個社會很不一樣的價值觀。

這幾年去了西班牙很多次，我也陸續逛了不少獨立書店。這篇想分享其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四間，分別在馬德里、瓦倫西亞和格拉納達。

當然，這些書店絕大多數賣的都是西班牙文書，只有少數英文書。

如果你正在學西班牙文，當然很好逛；但即使完全不懂西班牙文，我還是很推薦進去看看。

因為光是看它們怎麼選書、怎麼經營、怎麼和讀者互動，就已經很有意思了。

1. La Fabulosa：如果可以活得不凡，為什麼要平庸？

我印象最深刻的一間，是馬德里的 La Fabulosa。

Fabulosa 可以翻成「不凡的、美妙的、驚奇的、夢幻的」，甚至有點「超酷、超讚」的意思。

書店門口招牌下面還寫著一句：

¿Por qué ser normal cuando puedes ser fabulosa?

「如果你可以不凡，為什麼要平庸？」

光看到這句，是不是就會很想走進去？

而且 fabulosa 這個形容詞，用的是陰性字尾，走進去之後，也很快就會發現這間書店確實有非常鮮明的女性與性別視角（雖然我有問店員，他們是說他們並沒有特別針對女性客群）。

裡面有相當大的區域談女性主義、女權、女性遭受的暴力與霸凌，也有女性如何選擇自己的人生道路，以及大量女性相關的文學作品。

另外還有一小區談男性角色、男性氣質與男性在社會中的位置。

簡單來說，只要跟性別、權力、獨立思考有關，都在他們的選書範圍裡。

有趣的是，整間書店幾乎看不到台灣書店裡很主流的那些題材：

如何自我成長、如何高效工作、如何投資理財、如何讓自己更成功……

幾乎都沒有。

但我最喜歡的，是某一區的書架上，很多書旁邊都有一張店員親手寫的小卡。

不是出版社提供的宣傳文案，而是真的讀過書的店員告訴你:「為什麼推薦這本書。」

有的給 10 顆星，有的甚至給 11 顆星，然後認真寫下推薦理由。

如果你有選書障礙，不用上網查排行榜，只要站在書架前讀店員留下來的小卡，就可能找到下一本想看的書。

我非常喜歡這種「經營者很知道自己在賣什麼、推薦什麼」的感覺。

（老實說，我在台灣逛獨立書店的經驗比較少。如果大家知道台灣也有這樣的書店，非常歡迎推薦給我，我真的很想去逛。）

2. PANTA RHEI：一家書店，也可以是一個社群

第二間一樣在馬德里，叫做 PANTA RHEI。

我原本會被吸引，是因為看到有人介紹這裡有很多童書，還有一些自我探索類的桌遊。

結果那天一走到門口，先看到櫥窗裡竟然放著狗狗玩具和飼料碗。

我心想：書店為什麼在展示狗玩具？

進去之後才知道，我幸運碰到那天有兩位童書創作者要辦新書分享會，一位是作家，一位是插畫家，而那本書講的就是他們自己狗狗的故事。他們連狗本人都帶來了，我當然要留下來摸狗。

最有意思的是，讀者陸續進場時，很多人一看到書店老闆，就非常自然地寒暄、聊天，幾乎都是熟客，是大型連鎖書店看不到的景象。

跟其他聽眾聊天之後才知道，這間書店長期都很認真在做童書推廣。

而西班牙的童書，也是我自己非常喜歡逛的一區，因為我常常看到一些在台灣童書中相對比較少遇到的議題：

小孩怎麼做自己？珍惜自己的與眾不同？

小孩怎麼保護自己？建立自己的界線？

小孩怎麼跟大人溝通？

甚至怎麼像一個成熟的人一樣處理人際關係？

當然，它們還是用孩子能理解的故事和語言來說。

但我很喜歡背後傳遞的一個訊息：

小孩不是只需要學習「乖、守規矩」，他們更重視小孩學會找到自己、成為自己。

3. El Imperio：老闆免費辦讀書會，因為他想讓大家開始閱讀

第三間，是我在瓦倫西亞逛到的 El Imperio。

吸引我進去的東西非常簡單：

門口一塊手寫告示牌。

上面寫著他們每個月的讀書會。

不是作者來宣傳新書的分享會，而是真的大家一起讀一本書、一起討論，而且免費參加。

旁邊甚至直接放著讀書會書單。

我很好奇：

什麼樣的書店，會自己花力氣長期辦免費讀書會？

進去繞了一圈之後，發現這間書店有相當高比例的藝術類書籍，連漫畫區都有來自不同國家的作品。

比較特別的是，也有少數自我成長與成功學類的書，在我逛過的西班牙獨立書店裡，算異數的。

後來跟老闆聊起來，才知道他是厄瓜多人，太太是作家，非常喜歡閱讀。

他希望透過實體讀書會，慢慢培養在地人的閱讀習慣，所以很認真經營社群，也一直佛心地免費開放讀書會。

任何會員都可以當主講人，大家還可以一起投票決定下個月要讀什麼。

每個月固定大約都有 20 個人參加。

這間書店賣的不只是書，而是在替一座城市維持一群「願意一起閱讀的人」。

4. El Tiempo Perdido 精神時光屋：你的人生有問題，為什麼不是先去讀一本成功學？

最後一間，在西班牙南部的格拉納達，叫做 El Tiempo Perdido。

中文大概可以翻成「消失的時光／精神時光屋」。

我自己把它理解成：

你一走進書海，時間就不存在了。

這間書店主要推廣文學作品，而且分類方式很有意思，是按照地理區域來分：歐洲文學、亞洲文學、中南美洲文學……

我在裡面逛的時候，剛好聽見一位客人詢問店員某本書，沒想到那個看起來非常年輕的店員，馬上就把作品的故事、背景講給他聽，接著推薦同一位作者的其他作品，根本是行動的文學百科全書。

更厲害的是，他還一邊跟客人聊天，一邊判斷對方可能喜歡哪一本。推薦完之後，那位客人幾乎沒有多考慮一秒，直接付錢買走。

我站在旁邊看得有點傻眼，這個店員到底讀過多少書？

後來跑去跟他聊天，才知道他是念哲學與教育相關領域的學生，在這間書店工作一年了。

原因也很單純：他真的非常、非常喜歡閱讀，所以來這裡工作，他也做得很開心。

我順便問起西班牙的紙本書市場，以及獨立書店到底活得好不好。

他的答案是：其實沒有大家想像中那麼差。

因為每間獨立書店都有自己的理念、特色與選書方向，所以還是有不少讀者願意特地來買書。有些人想支持獨立書店，有些人則知道，要找某一個特定領域的作品，來這裡反而比大型書店更容易找到真正懂書的人。

反正都聊起來了，我繼續問：

為什麼我逛了這麼多獨立書店，幾乎都看不到台灣很熱門的自我成長、高效工作和投資理財？「西班牙人不擔心退休生活嗎？」

沒想到，他給我的答案比超出我預期。

第一，以他們書店的理念來說：

如果人生真的遇到了問題，應該去尋求專業協助，而不是先去找一本心靈成長書。

因為成功學或心靈成長書寫給的是大量讀者，不可能真正了解一個人的個別處境。

如果把一本書裡的通則直接套用在自己身上，有時候不只沒幫助，甚至可能做出錯誤判斷，反而風險更高，這不是他們書店的理念（非常篤定）。

第二個答案，更是我沒想到的：

人生遇到的很多問題，其實可以去文學裡面找。

好的文學作品不是直接告訴你「人生的五個步驟」、「成功人士的七個習慣」。

文學會把一個人的選擇、慾望、痛苦、矛盾、失敗和命運完整攤開給你看。

你不是得到一個標準答案，而是透過別人的故事，重新理解自己的問題。

所以與其推廣大量「告訴你人生該怎麼過」的書，他們更想把資源放在推廣文學。這也是為什麼他本人讀了這麼多文學作品。

第三個答案也是超出我的預期。

他認為，西班牙的社會福利與退休保障相對完整，因此至少在他的觀察裡，人們不太會焦慮：

我要存多少錢才能退休？幾歲才能財富自由？要買多少股票？退休金夠不夠？

因此「教你如何提早退休、如何累積財富」這類議題，在生活中的急迫程度也可能不太一樣。

但這也有可能跟這位店員還很年輕、或者個人生活經驗有關，我們就不陷入比較各國福利的圈圈了。

準備離開時，我又在 El Tiempo Perdido 這間書店發現了另一個驚喜：

Citas a ciegas——相親書籍區。

想買一本書送朋友，但完全不知道怎麼選？

書店乾脆直接把書全部包起來。客人看不到作者、書名、封面，根本不知道自己會買到什麼，就跟跟陌生人相親差不多。

包裝外面只留下店員手寫的小卡，簡單告訴你：這本書大概是什麼樣的故事？可能適合什麼樣的人？

然後你就自己決定：要不要跟它約會？

有點像書籍盲盒的概念，也有點像相親前查閱一眼對方的個人資料。

我覺得這個設計超聰明。

一方面直接解決「我不知道該買哪一本」的選擇障礙；另一方面，如果拿來送人，對方也知道你送的本來就是一場閱讀冒險，不會問你:「你為什麼覺得我需要看這本？」

然後書店自己也可以刺激買氣，給那些不小心被忽略的書第二次機會。

如果你有機會去 Granada，一定要保留兩小時給這間書店。

結語

旅行時逛書店最有趣的地方，是透過一整間書店，偷偷看見另一個世界關注什麼。

有的書店談女性定位，有的教孩子如何成為自己，有的想辦法讓陌生人每個月坐下來一起讀一本書。

有的相信，人生的困境不需要一本成功學告訴你答案，而可以從文學裡慢慢找到自己的答案。

書店賣的是書，但選書本身，其實就是一套價值觀。

下次旅行，如果經過一間獨立書店，我很推薦不要只看「有沒有我想買的書」。

也可以看看：

這間書店選擇把什麼放進來？又選擇把什麼留在外面？

那可能比任何一本旅遊指南，都更能讓你看懂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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