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日本人來說我們像拉丁人，對拉丁人來說我們像日本人

前幾天在網路上看到一篇文章，一位嫁給日本人的台灣太太分享，她的日本老公在台灣住久了，越來越習慣台灣的節奏，現在甚至覺得，能成功在台灣買到一份早餐，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為什麼買早餐需要「成功」？

因為台灣的早餐店太熱鬧了。阿姨一看到你就大聲招呼：「帥哥要什麼？」你還沒想好，下一句又來了：「豆漿在那邊自己拿喔！」

對我們來說，這叫親切。對日本人來說，這叫衝擊。

我的日本學生也跟我說過類似的感受。他們覺得台灣人在商店、餐廳服務的時候，給得太多，情緒也給得太強。

我每次聽到都覺得很好笑。因為對我來說，台灣人根本沒有把情緒寫在臉上啊！我們已經很收斂了。

但對習慣輕聲細語、畢恭畢敬、保持一種正式距離的日本人來說，這樣就已經太多了。

有趣的是，同一個我，到了西班牙和拉丁美洲，立刻變成了那個「太安靜、太嚴肅、太有距離」的人。

也就是說，對拉丁美洲人來說，我們就像日本人；對日本人來說，我們又像拉丁美洲人。

「為什麼你們亞洲人看起來都這麼嚴肅？」

在拉丁美洲，我被說「太安靜」的經驗，其實發生過很多次。

有一次我在多明尼加走在路上，當地人非常熱情，看到外國人很好奇，就會想打招呼，對著我們喊「Hola, Chinita」。

老實說，我們聽到的時候不是很舒服，因為 Chinita 就是叫中國人。但他們真的沒有惡意，只是想打個招呼，看看有沒有機會互動、社交一下。

還有好幾個人直接問我：「為什麼你們亞洲人看起來都這麼嚴肅？」

我回：「沒有啊，我怎麼了嗎？」

其實那只是我們平常放鬆的正常狀態。但對他們來說，我們沒笑、也沒主動打招呼，看起來就很嚴肅。

可是對我們而言，大家只是路上的陌生人，本來就不需要打招呼啊。

但在墨西哥等一些國家，在路上跟陌生人擦身而過，只要眼神對到，順口說一句「Hola, buenos días」，是非常自然的事，大家也覺得這樣互動很舒服。

連西班牙人，都被墨西哥人嫌冷漠

更有趣的是，這把尺不只放在亞洲人和拉丁人之間。

我前幾天看到一段短影片，阿根廷喜劇演員 Lucho 在巴塞隆納講脫口秀，現場有一位墨西哥觀眾跟他互動。

那位墨西哥觀眾說：「我很希望歐洲人不要生氣，但如果歐洲人在路上跟別人擦身而過、眼神對到的時候，能說句早安、午安，或『Hola, buenos días』，這個世界會更美好。」

他說的歐洲人，其實指的就是西班牙人。

結果現場的觀眾，一半同意，一半不同意。

這就是一個很明顯的「文化量尺差距」：西班牙人對我們亞洲人來說，已經算非常熱情了；但對墨西哥人而言，卻還是顯得太冷漠。

把文化畫成一條光譜

所以我開始覺得，「熱情」「直接」「有距離感」這些形容詞，其實都不是絕對的，它們比較像一條光譜上的位置。

如果把日本、台灣、西班牙、墨西哥放在同一條線上：

日本 → 台灣 → 西班牙 → 墨西哥

越往右，越熱情、越直接、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越近。

每個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往左看，覺得別人好冷、好客氣；往右看，又覺得別人好吵、好熱情。

當我們說「這個人好直接」，其實意思是：他比我直接。

當我們說「這個人好冷淡」，其實意思是：他比我冷淡。

我們以為自己在描述別人，其實是在報告自己站的位置。

反過來說，當你覺得某個人太客氣、太有距離，也許不是他冷漠，而是你對他來說，靠得太近了。

語言的難度，也是相對的

這個道理放在語言學習上，也完全成立。

我教中文的時候，西方學生最怕的就是寫漢字，還有聲調。

但其實你看喔，聲調就只有四聲加輕聲，也就 5 種選擇。西班牙文的動詞，每個動詞就有一百多種樣子。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母語是西班牙文的學生學中文時，會覺得中文動詞好單純。因為中文動詞都不會改變，沒有人稱、沒有時態，形容詞也不用改陰陽性和單複數。他們都覺得：「哇，這是意外的簡單！」

母語者自己不會有意識地覺得西班牙文動詞有什麼難的。可是我只要跟他們一對比：

你看，我們中文講吃飯的「吃」，就是吃。

你們講我吃、你吃、他吃、我們吃、你們吃、他們吃，現在、過去、未來、條件、命令、虛擬，全部都不一樣。

他們才會發現：「對耶，好像真的是這樣！」

這時候他們就會接受，原本以為很難的中文，其實也有它簡單的部分。

反過來，我們台灣人覺得西班牙文好難，難的也正是那一百多種動詞變化，因為中文完全沒有這種邏輯。

所以「某個語言很難」，從來不是那個語言本身的屬性，而是你的母語到那個語言的距離。

離得越遠，看起來越難；離得越近，看起來越簡單。

懂得越多種尺度，越不容易誤會別人

我以前寫過一句話：你懂的語言越多，世界的噪音就越少。

文化也是一樣。你看過越多種「正常」，就越不會把自己的正常當成唯一的標準。

下次當你想說「他怎麼這麼直接」「她怎麼這麼冷淡」「那邊的人怎麼這麼吵」的時候，可以先停一秒，問問自己：

我現在站在光譜的哪裡？

很多讓我們不舒服的「文化衝擊」，換個位置看，其實只是距離不一樣而已。

你有沒有被外國人說過「太熱情」或「太冷淡」的經驗？歡迎留言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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