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生想法衝突時如何溝通？一位放棄漢字練習本的歐洲學生給我的啟發

即使跟老師所習慣的、過去長時間被遵循的原則不同，也不要輕忽學生願意分享的任何天外飛來一筆的想法。

我有一位和我學中文的歐洲學生，一直以來，我丟給她的功課，她都是挑著做，不過倒是花很多時間，用自己的方法做自己的功課。她上週跟我分享了她這陣子摸索的體會，我完全同意：

「你很知道自己適合什麼，也努力找到了適合的方法，像你這麼自律的學生，我似乎沒必要出功課給你，我覺得你就按照這樣的節奏練習下去，很好。」

沒有前後文的生字，寫100遍也不會用

小時候我們都寫過那種習字本，同樣的中文字寫一行寫個10遍、20遍，很理所當然。於是大部分設計給外國人學中文的教材，也都是這樣的形式：每個漢字獨立一行，旁邊有該漢字的注音、拼音、部首、部首的英文翻譯、字型演化、筆順等等。

我想，一個漢字寫個五遍十遍才會有印象，也很合理吧！針對要學寫字的學生，我不疑有他，按照教材的進度指定寫字功課給學生，教到哪一課，就寫到哪一課啊！

但我這位學生從一開始就給了我一個問題：這些漢字都是分開的，比如「秋」一個字很難用，真正出現在句子裡時，應該是「秋天」會一起出現；而且這漢字本上面也沒有「秋」本身的翻譯，她還得逐字去對照課本，找到「秋」出現在哪個生詞或句子裡面，才會發現，原來這就是「秋天」的「秋」，實在非常耗費時間和耐心。

正在學日文的我，秒懂這種痛點。一大堆教材，例句都不附翻譯，期待學習者因為學了前面的生詞，後面看到例句就會馬上都看懂，哪有這麼快？我也是常常要前後對照去找單字表，找半天找不到，就直接拿 Google 相機翻譯功能加減看了，要不然時間都花在找單字，實在很浪費。

我不希望忙碌的成人學生把有限時間花在這種無效努力上，於是我把每個漢字的英文翻譯寫在旁邊，拍照給她。我做這件事1分鐘而已，可以幫學生省下幾十分鐘，讓她把這樣的時間拿去做真正需要的練習。

這樣進行了一兩週，學生的確覺得減輕了寫字、認字的負擔，但效果還是不夠符合預期。她說：「沒有前後文的生字，寫100遍也想像不出來它在真實的句子裡面長成什麼樣子，重複抄寫只是會寫，但還是不會用，零散而沒有真實意義的知識也很容易忘記。」

所以，一個月過後，她完全放棄了這些漢字練習本，而把這些時間，直接改成拿來抄課文，或是喜歡的例句。這樣過了幾堂課，我發現，她依賴漢語拼音的程度真的明顯減少，偶爾可以0拼音讀出整個句子，她超有成就感。

她說：「抄寫有情境的句子，我才會知道那些生字怎麼用，句子有意義，也比較容易記得。」

我非常同意，接著好奇問她：「直接抄課文，如果是新的、筆畫複雜的漢字，你怎麼處理筆順？」

她回答：「筆順重要嗎？反正我讓它完成的時候，看起來跟課本上的字長得一樣，大家都看得懂，也幫助我記憶，就好了啊！」

她說的很有道理啊！我想不出任何可以反駁的點，在未來90%情境都是要在電腦打字溝通的時代，更想不出需要堅持筆順的任何理由。

為什麼這次溝通特別順利？

我回想，過去每年也都有學生，會對於教材、指定功課提出質疑或是自己的想法：「老師，做這樣的功課練習我覺得意義不大，是不是可以做別的ＯＯＸＸ？」有時討論後我會接受學生因需求不同而提出的改變，或直接將學生的建議納入作業設計的額外選項，然而也有極少數情況，因為各種情緒化的問題，會討論得有點激烈或不太愉快（真的極少，但多少有過）。

這一次跟這位國外的學生溝通如此順利，甚至因此激發了我很多教學靈感，我想原因有二：

1. 我自己年紀漸長之後，看得越多，接受度就會越廣。
2. 這位學生非常理性。她先執行了我們原本指定的任務一段時間，確實嘗試過，發現不適合，並不是直接來質疑老師或教材，而是自己先去發想了其他練習方法，默默再執行一段時間，發現有效，才跟老師分享整段體會的過程，以及為什麼她現在決定放棄漢字練習本。

更重要的是，這段時間她課堂的表現一如往常地穩定，我感覺得到她都有按照課程進度預習、複習，那些額外的練習試驗都是她自己的事，完全不影響課堂互動。

這有點像是員工有自己的想法，想要不按照老闆指定的規矩做事。員工1號是什麼都還沒做之前，就先說反對老闆的方法，希望按照自己的ＯＯＸＸ流程來做，但其實也不知道結果會怎樣；員工2號是先按照老闆給的指示來做，自己再額外花時間試驗其他方法，確定會有更好的成果之後，再來回報老闆績效如何，提供老闆參考。當然是員工2號的方法更有希望成功，不是嗎？

往後遇到學生反對，我會這樣說

角色再回到老師的身份，看懂這一切之後，往後如果我有學生對課程或作業形式持反對意見，我就不會當下硬要討論出一個結論，我會這樣說：

「我們的方法不一定是最好，我可以確定的是你跟著做，至少會達成過去學生的平均水準；你的方法當然有可能更好，只不過我沒經歷過，所以我就不能保證這段時間花下去之後，成果會長成什麼樣子。既然你已經花學費跟我們學，這點我得先講在前頭，你要自行考量和負責。」

「比較兩全其美的作法，你可以按照我們的方法先跟著做，真的不行，就額外撥點時間，同時嘗試你自己的方法，一段時間之後，我們來討論、比較兩種的差異，你覺得如何？」

畢竟，老師的任務，並不是硬將自己的學習經驗套用在學生身上，強迫他們接受自己的這一套，而是成為引導學生找出最適學習方法、充滿學習動力的推動者。

老師無法無時無刻盯著每位學生，適合的學習方法和內在動力，才能陪學生走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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