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當老師，一邊學當老師：教多明尼加學生半年，我把「教最多」改成「讓他們留下來」

最近在教課的時候，
我站在黑板前，
看到學生用力、痛苦又享受的一筆一畫「刻」著奇形怪狀的中國字，
我總是忍不住想：你們這些人，
大學的課上完不去喝酒跳舞，
下了班不回家看電視休息，
到底是幹嘛自我虐待來學中文？

他們為什麼學中文

學生學中文的原因各式各樣：
有從商的學生想學中文到中國賺大錢，
有在大學主修工業、電機的學生，想到台灣看看高科技made in Taiwan產品的真面目，
有學藝術的學生，對中國文化文字情有獨鍾，
有認識很多中國朋友的學生，想跟中國朋友有更進一步的溝通。
在外交部的班，當然有很多需要跟台灣政府單位來往的學生，
工作需要想學中文，或是期待有一天外派台灣。
也有完全是覺得中文好玩，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來學的。

我的學生都是成人，
學中文完全自發，
沒有人是被父母逼著來學的。
照正常邏輯來想，他們應該會很積極的學，
不然下課下班還把時間耗在中文課幹嘛？

但是拉丁民族的天性就是懶，懶到爆。
他們想要學會中文，卻不想努力，
上課遲到，
作業寫得亂七八糟，單字不背，
課程安排越鬆散越輕鬆越好，
最好是可以不花力氣地學中文。

每次我只要說「複習」，
大家就彷彿像獲得救贖一樣感激地看著我。
他們好愛複習，
因為回家都沒複習嘛，就在課堂上交由老師帶領複習最省事。
他們永遠嫌複習不夠，
然後從不覺得新課程教得不夠多。

他們在乎的不是要學多久才能把中文學好，
也不在乎會不會學了三年都還不能用中文跟台灣人溝通，
重要的是每一次的上課能不能輕鬆又好玩，
標準的享受當下、不顧未來。

要是一連教太多新的，
他們就鐵定唉聲連連，
哀嚎地說他們唸不完，
事實上也不過是十多個單字而已。
對他們來說，
只要有新單字就有新功課，
有新功課就有壓力，
有壓力就不能輕鬆學中文，
不能輕鬆學中文，就要唉唉叫幾聲。

逼太緊，學生就被嚇走了

而我自己在學語言的時候，
不是個這種消極走一步算一步的學習者，
我總是希望在兩小時的課程內儘可能學到最多。
加上我之前在何嘉仁多年的教學，
也是一直灌輸給我們
「把有限的課堂時間做到最充分的運用」這種觀念，
所以我老是用這樣的概念去安排我的課程。

幾個月之後我發現——這一套完全不適合多明尼加學生。
逼太緊的結果，
就是大家都被嚇走，學期沒結束就有一半學生放棄中文，
這就不是我們被派來在多明尼加推廣中文教育的本意了。

我在外交部接的第一個新班，
開學時有18個，
到學期結束只存活7個。
其中有很多學生因為太忙、太懶、有別的事情等等原因
決定中斷學習，
但是據我從旁得知，
也有一些學生是被我太過緊湊的課程給嚇走的！

於是我不斷從每一堂課跟學生的互動中，
摸索最適合這群拉丁民族的學習方式，
然後調整我的教學方式。

想想這些學生，
來跟我學中文的時候，
可能是他們這輩子第一次有機會認識中文，
也就是說，我掌握了這麼多人第一次和中文接觸的機會。
在這種情況下，
我認為讓學生喜歡這個語言，並且產生興趣，進而願意長久的學習這個語言，
遠比他們是不是能在這學期多學幾個單字或句型來得重要。

一堂課一種句型，前三十分鐘複習

我發現他們的思考模式很單一，
一堂課教一種句型，搭配二十個單字代換，
比一堂課教兩種句型，搭配十個單字代換的效果要好很多。

比如說，
如果我一堂課教二十個食物的名字，
搭配一種句型：你喜歡吃什麼？我喜歡吃＋（食物名）來練習，
絕對會比我一堂課教五種食物的名字和五種飲料的名字，
搭配兩種句型：你喜歡吃什麼？我喜歡吃＋（食物名）；
你喜歡喝什麼？我喜歡喝＋（飲料名），
效果好很多很多。
即使第一種方法的單字量是第二種的兩倍，
他們會覺得只有一種句型比較簡單。

另外我每堂課的前三十分鐘，
都全部拿來複習上一堂課的重點，
可能是用字卡做個小活動複習，
或是做個別口頭練習。
我原本很不喜歡這樣，
我總認為複習是學生在家該做的，
為什麼要占用可以教新課的時間來複習？
可是我發現，
有做這三十分鐘的複習，效果真的好很多，
他們比較可以把學過的東西，
應用在新學的東西上。

（2008 年 3 月，學生在課堂上用字卡排句子。）

如果是這樣的話，
那又何必堅持要把整堂課拿來教新的，
然後讓大部分學生覺得喘不過氣來，帶著愁雲慘霧回家，
久而久之中文課變成一種壓力來源，
最後他就乾脆放棄中文課。

我覺得一個學生如果在遇到第一個老師的時候，
就因為課堂壓力太大、太難而放棄中文，
很有可能這輩子他都不會鼓起勇氣再度開始學中文了，
那不就等於我間接斷了一個外國人學好中文的可能，
那真是罪孽深重。

第二個新班，22個留下17個

慢慢掌握了拉丁民族的學習習慣之後，
我第二個新班的「學生續讀率」就大大進步了。
我在UASD大學的第二個新班，
開學時有22個，
現在這一期快結束了，還有17個左右的學生留著，
大部分學生對於課程的反應也都不錯，
這個班我越教越有成就感。

學生有千百種，
當老師的方法當然也不止一種。
要會教書不難，
要抓住不同學生的口味，
找到最多學生最喜歡最想要的部分，
才是一大挑戰。

這群拉丁學生很難教，
但他們逼著我在我的教學路上，
成長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