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標準」中文？口試被說發音要加強後，我決定教學生清楚的台灣腔

研究所口試的打擊

研究所口試時，
我算是被狠狠羞辱了一番。
老師問：你在多明尼加教的是什麼拼音系統？
我：注音符號
老師：有沒有人說過你的國語發音需要加強？
我：啊？目前沒有……（傻眼＋怒火中燒）

考完口試那天頭上烏雲密布，
「我是中文老師，可是我發音被嘲笑……」
陰影久久散不去。

昨天放榜，老師們還是讓我這個發音要加強的學生正取上榜，
哈，是要我去貴所加強嗎？也好啦！
問題是老師們的發音也跟我們一般大眾聽起來差不多啊。
上榜後陰影全消，
倒是讓我因此開始將此應考經驗和教學做上連結。

為了準備考華研所，
回台灣短暫的時間，
上網找了個某華研所高材生幫我考前家教。
她的中文咬字，
明顯比一般人清楚很多，
倒也沒有北京腔那種誇張的字正腔圓，
但是四聲徹底到位、捲舌與否絲毫不模糊，
ㄢㄥㄤㄣ辨析度百分百。
她幫我上課的時候，
我都整個肅然起敬起來，
並且對於她的發音深感佩服。
那種發音聽起來很正宗、清楚，保有點台灣味，
又不會自以為要裝北京腔搞成四不像做作得要命，
我認為非常值得看齊。

真的有所謂的標準語言嗎？

我說的與教學做上連結，
是說，我們到底該以怎麼樣的面貌來把中文教給學生？

學語言，要求學習標準發音，理所當然，
問題是何謂標準？
真的有所謂的標準語言嗎？
試問在台灣街上隨便抓一票人，
真正能講一口「標準」中文的中文母語者有多少？

學語言的目的，大部分不外乎溝通、能用，
我們如果執著於教「標準」中文，
學生出了教室反而和大部分的人有溝通障礙，
那處處求「標準」的意義在哪裡？
我們要教的是「符合實際情況的語言」，
還是「教科書上的標準語言」？

比如說，
在台灣，大部分人的ㄓㄔㄕ，
都發在一個能分辨出差別、卻不百分之百標準的位置。
自己慢慢唸唸看以下這些字，就知道我在說什麼：
「知道」→你是唸「ㄓ ㄉㄠˋ」還是「ㄓㄗ中間的發音 ㄉㄠˋ」？
「水準」→你是唸「ㄕㄨㄟˇ ㄓㄨㄣˇ」還是「ㄕㄙ中間的發音＋ㄨㄟˇ ㄓㄗ中間的發音＋ㄨㄣˇ」？

其實仔細想一下，
說話時要在每個字詞都把ㄓㄔㄕ完全發標準，
是要特別花點力氣，也要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刻意之下才做得到的，
我教中文兩年了，有時候也都還是會忘記。

我的學生問過我：
「老師，為什麼你都唸『ㄓ ㄉㄠˋ』，但是我聽別人都說『ㄓㄗ中間的發音 ㄉㄠˋ』？」
這……難道要我說，大部分人的發音都不標準，老師發的才標準嗎？
我自己都不想接受這個答案。

語言本來就是約定俗成的東西，
今年不正確的說法，
說不定明年就變成正宗了，
還不如接受它的自然變化，
聽得懂、能溝通最重要，
標不標準有差嗎？

西班牙的西文，在多明尼加行不通

拿我目前每天用的西班牙文來說，
如果我硬要用所謂「西班牙式的標準西班牙文」來跟多明尼加人溝通，
大概會沒朋友吧。
事實上，
我剛到多明尼加的時候，
還真以為我沒去西班牙學過西班牙文，
根本是同個語言、兩個世界啊，
好多東西都要重新學過。

但這不能怪我以前在西班牙的老師，
他們是西班牙人，我當時又住在西班牙，
當然是教我西班牙人的西班牙文。
如果跟拉丁美洲籍的老師學西班牙文，
他們也不會硬要教西班牙那套西班牙文，
而且拉丁美洲國家的人對那種「標準西班牙文」嗤之以鼻，
他們認為那種西班牙文「古板得要命」。

因此，我認為，
與其追求「標準發音」，
倒不如接受「多元化的發音」。
我自己講的是台灣腔中文，
就教給學生台灣腔中文，
但求清楚，不求標準。
總不要讓學生跟著我這台灣的老師學了兩年之後，
有一天到台灣讀書時發現
老師講的中文，怎麼和大部分台灣人都不一樣，
讓他有那種我剛到多明尼加時，懷疑自己從沒學過西班牙文的慘痛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