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學 20 年回顧：語言老師教學模式的四個階段，從不會裝會教到創造系統教

回顧我教學 20 年以來教學模式的轉變，可以分為四個階段：

1. 不會裝會教
2. 按部就班教
3. 挑戰傳統教
4. 創造系統教

每個老師經過的歷程或許有些許不同，不一定跟我一樣。但如果知道，不論現在自己的教學有多混亂，都是一個「必經的摸索過程」，面對混亂的心情或許也會穩定許多。另外，如果你是正在訓練旗下老師的教學主管或老闆，也可以跟著這篇文章，回顧一次自己從菜鳥走到今天的歷程，更能同理員工需要的協助，以及自己還需要多少耐心引導他們成長。

接下來詳述四個階段的狀態，歡迎老師們一起對號入座。

第一階段：不會裝會教

剛開始當老師時，我們只是懂所教的那個專業，但完全不懂「什麼是教學」。「自己會做」完全不等於「會教」。

但課程時間到了就是要上場，怎麼辦？就算對課程再沒把握，也要硬著頭皮站上講台。直白一點，就是「先裝出一個專業老師的樣子」，至少讓學生不要看出太多「自己很菜」的破綻，安全下莊就好。是的，初期只求「安全下莊」：進度有帶完，學生沒衝出去搗亂，下課後沒人去找主管客訴，這樣就算成功了。

我記得第一次上台教一整個班，是 19 歲在兒美補習班。那個班有 20 多個小孩，我必須兩小時全英語教學。第一天上場前，我接受了很多訓練，看了好幾個小時的教學錄影帶（是的，20 多年前錄影帶的時代），寫了好多觀課報告。我帶的班是要跟一位外籍老師輪班上課，所以我也先進現場看了那位外籍老師的完整一堂課，認識學生，三天後才換我自己上。

上台前我把教材翻到爛，每一分鐘的模擬狀況在心裡預演了幾百次：第一分鐘先做什麼破冰，接著先用 A 課本，帶念單字之後做什麼活動……走上台，看到二十幾張小臉盯著我看，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準備的流程瞬間全部忘光光。學生的反應，沒有一個是我寫教案時可以預期的。那個當下可以怎麼辦？沒有怎麼辦，緊抓著原先預定的課程進度，好好走完它，這是對菜鳥老師的最低限度標準。

其實菜鳥老師的前十堂課大部分都是如此。身為教學新手，當然要準備、接受師資訓練、去資深老師的班級觀課，可是有些老師會一直待在「我還不夠專業，需要再受訓」的保護傘裡不走出來，到處上師資訓練課程，上了三年五年也不敢接一堂真實的課來教。

這就跟「在教室裡學了十幾年英文，面對外國人還是一秒變啞巴」一樣。師資訓練課會有模擬試教，但就算那些模擬學生演得再像，他們畢竟不是付你學費的客戶，跟你在試教過程中的互動，都！是！假！的！訓練課程都有終點，訓練到一個程度就要上戰場。要求身為菜鳥的自己做足 200% 的準備，這樣就算菜，上戰場時還能顯現出 60% 的熟悉度，剩下的呢？先假裝！

我 19 歲當兒美老師那年，為了在家長面前看起來不要太像小孩子，在小孩子面前不要太像大姊姊，還去燙了一頭大波浪捲髮，外型上的假裝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站上台後，先從練習「簡短有力的指令語」開始，讓自己像個兒童班老師。「來！請大家看這邊」太囉唆，只要說「看這裡」；「把書翻到第 45 頁以後，舉起來給老師看」太累贅，只要說「第 45 頁，書放頭上」，搭配誇張的手勢示範，學生就會跟著做。外型、口氣、指令這些都有了，一堂課的框架和節奏就成形了，老師該有的氣場也會慢慢出來。

第二階段：按部就班教

菜鳥老師經過幾十堂課，終於慢慢摸出「一堂課的進行」是怎麼回事，對上台不再那麼焦慮，對教材也比較有掌握度，備課不用再那麼戰戰兢兢。但畢竟很多教材可能還是第一次碰，面對一組新學生的未知情況，還是會緊張。

這個階段的老師很喜歡參照各種教師手冊、資深老師的 PPT 和教案，參加師訓時也會想要照著講師設計的教學步驟走，期待「我用這套活動，就可以製造出某種效果」，或「我用那套方式，就可以解決班上的某種問題」。

結果常常不如預期，因為教學面對的是「人」，只要是人就一定有變數，沒有什麼方法可以「保證」效果。我常做的幾種課堂活動可能已經用過上百次，拿到每一個班應用，得到的效果、學生的反應都不一樣。但這個階段的老師經驗值還不夠，很難體會「你都已經給了我一套 SOP，為什麼又要我臨場發揮」是什麼意思。他們會期待每個狀況都能從教師手冊或主管口中找到對應的解方；有時的確找得到，但用在學生身上無效時，他們就會問「現在怎麼辦？」然後認為教師手冊或主管給的方向不太對。

這樣的老師勝過菜鳥了，至少把一個班交給他們，可以放心他們不會搞砸，應該會有安安穩穩的 75% 滿意度，但再多也沒有了。而且他們不太有主動解決教學問題的能力，比較像一台教學機器，給過的指令會照做，沒給過的指令就攤手等主管來解決。

第三階段：挑戰傳統教

照著過去的教學步驟累積夠多次、有一定熟悉度之後，終於可以分配一點注意力，去做屬於自己的教學設計了。

這樣的老師會開始拋掉教師手冊，也不會在教學社團到處跟別人交換教案，那些資訊對他們來說反而會限制思考。他們腦子裡的新想法多到試驗不完，不需要更多了，反而要學習刪減、整理、取捨。他們會開始質疑：「這個單元一定要這樣教嗎？沒有更好的教法嗎？」「順序一定要這樣安排嗎？以我的學生的狀況，調整一下這三課的順序應該會更好。」在課堂上，他們越來越敢試驗新的教學方法，不會過度擔心學生的反應，因為對自己的創意有一定把握。

我自己就是在這個階段，大膽捨棄了被綁架多年的「第一堂課一定要教拼音、發音規則」的框框，直接從對話訓練開始。至今我到很多學校做師訓分享這個概念，仍然是很多教學單位難以接受的。願意挑戰傳統的老師，持續一段時間，很快就能累積足夠的能量，把經驗傳授給更新的老師。

第四階段：創造系統教

我認為一個教學者要能夠面對重複的那幾套教學內容，十幾二十年都還不倦怠，就是要走到這一步：創造自己的教學系統。

這個階段的老師很清楚自己為了什麼而教。他們每天備課想的已經不是鐘點費、進度、課文遊戲、考試設計，而是「這堂課，我到底想給學生帶來什麼體驗？」

他們的教案有點寫不出來，因為這樣的課不是線性規劃好的，而是隨著師生每一秒的互動動態改變。要他們寫教案的意義不大，他們的教學功力已經不需要教案來控管品質，就算寫出來，也不會照著走。他們備課會備到 70% 左右，剩下 30% 的彈性留給現場自由發揮。

同樣的內容，給他 100 分鐘教完，他可以；教材內容不改，要他改成一堂 50 分鐘的課，他也可以，而且學生根本不會覺得在趕課，因為老師帶給學生的是一整段學習體驗，教材只是「老師把學生教會的一種媒介」。這時候學校突然要求改用什麼教材都不太有影響，就像從台北去高雄，搭車、開車、搭飛機反正都會到，突然換一種交通工具，頂多小小不舒服而已。

這樣的老師可能很需要持續有新的教學挑戰，例如要求高度客製化的學生、人數特別多的班級、新的教學主題，甚至成為老師的老師，強迫他們把自己的教學過程系統化，透過訓練老師，對教學有新一層的體悟。

總結

如果你現在在第一階段，我建議你廣泛接受各種教學機會，快速累積經驗值。這時候願意給機會的主管，心臟其實比你還大顆，他們都不怕你搞砸他的客戶和學生了，你真的沒有什麼不敢接的理由。

如果你現在在第二階段，可以一邊參考各種教案、流程、資深老師的分享，一邊小小試驗性地在課堂上「刻意」走出框框，接受課堂中突如其來的小混亂。就像出國旅行沒有把行程全部規劃好，偶爾迷個路，反而發現更多驚喜。

如果你現在在第三階段，恭喜你，應該已經走到平均值之上了。我支持老師們對任何教學系統虛心學習，同時保持質疑。記得不要為了挑戰而挑戰，要隨時跳出來自我觀察，確認自己走的方向是否符合內心的教學理念。

如果你現在在第四階段，應該已經經歷過好幾輪「覺得自己很會教、覺得自己很渺小、到處進修找方向、進化重生」的過程。強烈建議你開始分享自己的教學歷程，幫助同行的新手老師。你會發現，透過持續不斷的分享，可以更深入地認識自己的教學理念，而最後成長最多的，並不是接收你分享內容的老師們，而是你自己。

我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有第五階段，我希望還有，那表示繼續走下去，還能對教學這件事有新的成長與體會。